当我向爆款游戏《传说之下》（如今其衍生作《三角符文》）的开发者托比・福克斯提出采访请求时，这位向来低调的创作者一度怀疑，和他聊天是否真的会让读者感兴趣。他说自己做游戏的方式相当 “愚蠢”，或许不值得一谈。
我对他的顾虑感到意外。表面上看，福克斯绝对值得被采访。他是《传说之下》的缔造者，这款商业大作出售数百万份，收获了海量死忠粉，在网络上掀起热潮。但他作品的价值，远不止销量与收入这些数字。他的新作《三角符文》，是福克斯尽情挥洒艺术灵感的画布，也是一款充满乐趣的 RPG，持续尝试融合新的游戏类型。即便目前尚未完结，这款游戏也足以证明，这位本可能昙花一现的开发者，正迎来创作上的重要蜕变。
终于，我们通过邮件进行了文字访谈，我追问了他当初的犹豫。
图：三角符文
“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游戏的方式完全是‘蠢’，至少不是纯粹的贬义。显然很多人对成品很满意。” 福克斯写道。
福克斯解释，做游戏的 “聪明” 做法，是让团队复用已有机制。“比如在其他 RPG 里，游戏里的敌人可能大多只使用物理攻击。外观和动画或许不同，但弱点、生命值等数值，直接在数据库里改一改就能快速搞定。”
“但在《三角符文》里，我们不能只靠改数值。游戏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承载前所未有的独特玩法机制。每个敌人都有全新的弹幕模式、全新互动方式，每个区域都有全新谜题…… 我倒不觉得这是好是坏，毕竟《最终幻想》也是我最爱的 RPG 之一…… 但我选的这套开发方式，效率真的不高。”
福克斯想表达的是：尽管他的工作方式低效、费力（所以自称 “蠢”），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价值。对《三角符文》而言，这份额外投入，换来的是每一张地图、每一场战斗、每一次 BOSS 战都能给玩家带来惊喜的体验。某场战斗可能是完整的音游，另一场则把轮盘赌机制当成伤害系统。诚然，为每场战斗构思新点子要花更多功夫，但这份努力，让游戏变得鲜活有趣得多。
图：同人，@mohsqi
福克斯阐述了他和团队为何要费尽心思，让每场战斗都独一无二。在他看来有两大原因：第一，尝试新事物对玩家和开发者都更 “好玩”；第二，关乎游戏难度与整体乐趣。
“说到 BOSS 战 —— 大部分玩家并非弹幕游戏高手，所以靠常规闪避系统堆难度，是有上限的。” 福克斯写道，“给每场 BOSS 战加入新机制，我就能创造出不依赖玩家游戏经验的全新难度。”
福克斯和团队必须判断，为游戏加入某个元素所付出的工作量，最终是否值得。虽说团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三角符文》做成超写实 3A 大作，但哪些内容该留，答案并非总是清晰。我问福克斯如何判断某个元素值得投入，我几乎能想象他在屏幕后耸耸肩，写下回答：
“我只会让大家做我确信能实现、或是自己大概知道怎么做的东西。我觉得，最终值不值得，要交给那些耐心等待的玩家来评判。”
玩家愿意等多久、成品是否值得，全看每位粉丝的口味。如果有开发者告诉我，他需要花三个月精心做一个搞笑的便便动画，我会尊重他。对我而言，每一款新游戏都是意外之喜，而非理所当然。但有些玩家会慢慢失去兴趣，而《三角符文》的玩家，已经为游戏的新内容等了好几年。
图：同人，Claire Godbold Hilliard
《三角符文》的漫长征途
听到人们聊起《空洞骑士：丝之歌》让玩家等了多久时，我总会会心一笑。因为和我追更《三角符文》的年头比起来，六年根本不算久。
很容易陷入《三角符文》漫长开发周期的时间漩涡，我们快速梳理一下关键时间线，方便你了解开发进程：
2018 年秋，福克斯发布包含第一章的试玩版
2021 年秋，团队推出第二章
此后，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多次延期
最终，第三章与第四章直到 2025 年 6 月才推出（第五章仍无发售日）
福克斯表示，游戏总共会有七章
六年多过去，游戏才推出大约一半内容。
说开发过程举步维艰，都算是轻描淡写。团队数次调整计划，玩家多年没有新内容可玩。好在福克斯一直用长篇开发者博客同步进度，让玩家了解开发情况。每篇博客都会用清单形式汇报细节，比如完成特定地图与机制需要哪些工作。
图：同人，Wynton Yang
在多篇开发者博客中，福克斯提到，游戏本地化、移植到其他主机、调试 BUG，以及新引擎功能，都是拖慢章节发布的障碍。
2024 年春的通讯里，福克斯直接告诉粉丝，他雇了更多人帮忙开发。他说新制作人的目标很简单：“为了粉丝，趁我们还没老成皱纹堆，把游戏做完。” 这段话让我印象深刻，因为这并非玩家必须知道的内幕。为何要告诉大家他招了新人？但这恰恰体现了他希望开发过程透明，也凸显了新成员的重要性。
我问福克斯，是否有某个时刻让他意识到必须扩充团队。他回答说，这更像是 “持续不断的阴霾”，并反思了这对《三角符文》开发的影响。他说，团队扩大的好处，是确保这款游戏 “至少能被做出来”。
“靠我自己一个人，根本做不完也发不了。” 福克斯写道，“不光是时间不够，身体也扛不住。我手腕一直有问题，虽然好转了，但还是没法长时间打字。（我现在所有内容都靠语音转文字）。而且和别人一起工作、一起想点子，也挺有意思。”
图：同人，@Natalieleif
但对在《三角符文》中牢牢把控导演权的福克斯来说，扩大团队也带来了挑战。当被问及《传说之下》的经验是否帮他做好了开发《三角符文》的准备时，他写道两款游戏 “很像”，所以确实从首作学到很多。但那段经历并没教会他如何带团队。“更像是做《三角符文》，才让我准备好做《三角符文》。” 他补充道。
在后续回复中，福克斯详细说了管理更大团队遇到的难题：
“我不确定这对玩家重要不重要，但我不再深度参与编程后，负责各个场景的成员，个人风格与执行思路往往会体现出来。” 福克斯写道，“作为导演，我最关心的是好不好玩、是否符合我对剧情的设想。”
“简单说，我掌管厨房，其他人负责煮汤。如果我觉得汤难喝，就得重做。如果味道和我要求的略有不同，但依然好喝，我就放过。如果味道完全跑偏，比如喝出玉米奇多的味儿，那肯定得重做。”
“听起来简单，但问题在于，汤‘难喝’的原因并不总是一目了然。可能是我没教对做法，也可能是我的配方本身就烂。说白了，我自己做东西时，做不出来就说明点子不行。但换成别人做，就很难分清界限，也不知道该推进到什么程度。”
原文：Inefficient And Laborious – The Ongoing Path To Making Deltarune，《Game Informer》杂志第 37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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