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权》里当国王，第一件事是学会做个坏人。
你要是给贫民减税，国库会空；给教会修大教堂，教会攒够了权力，会把你锁进塔里替你统治；给军队加钱，将军迟早造反。任何一方被你伺候得太舒服，你都会死。反过来也一样，把农民饿到活不下去，让他们冲进城堡把你踩死，也是一条路。
所以玩过一阵的人都明白了，这游戏不是让你当明君，是让你当一台恒温器。为了让四条槽都停在中间，你得主动做恶：向快饿死的农民征税，只因为国库快见底了；故意输掉一场边境冲突，只因为军队太有信心了。
TapTap 上有人把这件事总结成一句话：”你想当好皇帝，还是死皇帝？”
形式简单到一句话能说清。屏幕上滑来一张卡，卡上站着一个人，来求你点什么。往左滑是”不”，往右滑是”是”。屏幕顶端排着四条槽，军队、人民、教会、财富。任何一条被清空或者撑满，这一世就结束。
然后你会死。死法五花八门：在地牢里被陷阱夹死，掉进河里淹死，被龙喷死，被自己雇来的人杀掉，殉教。死了以后你成为下一代国王，接着面对同一堆人。
死得太多的人，抱怨也都差不多。TapTap 上有条评价这么写：”我就是看平民和教会不爽，凭什么我一直被搞死，说好的王权呢，我的军队是看戏的？想安安稳稳当个暴君也不行。”
2016 年 8 月 16 日，《王权》上线。它的起点是一款国外的交友软件 Tinder：屏幕上滑来一张人脸照片，往左滑是拒绝，往右滑是喜欢，两个动作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去留。弗朗索瓦·阿利奥（François Alliot）在伦敦开着一间叫 Nerial 的小工作室，此前攒了一堆没做完的原型，几款发出去的游戏都没什么回响。
他把想法发给 Devolver 的时候，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和几个 gif，形容是”《权力的游戏》遇上 Tinder”。收件人写的是 Fork Parker，Devolver 那个虚构的 CFO 账号。据 PC Gamer 报道，他收到回复时”很意外”，因为那正是他最想合作的发行商。Devolver 的 Nigel Lowrie 试了 demo，把它拿给公司所有人看，之后签下了发行。
2016 年 6 月，英国公投决定退出欧盟，这件事后来被叫做 Brexit，中文里一般说”英国脱欧”。三个月后，阿利奥在 Polygon 发了一篇自述，把动机写得很清楚：
他的做法不是写篇文章批评这种简化，是把它直接做成玩法，让玩家自己滑一遍。按他的说法，设计目标是让两件事的落差一直悬在那儿：作为国王做决定的可怕后果，和滑动这个动作本身的愚蠢。
游戏最早的样子跟现在不一样。最初的版本里，那些来求你的人站在肖像画里，很快被换成了卡牌，因为玩家对”挪动一张卡”这件事天然熟悉，这样连教程都省了。
不过写作本身是反着来的。阿利奥说自己平时的句子写得很长、结构复杂，做《王权》时全部推倒，格式固定成三拍：一个短而直接的问题，一个干脆的回答，一个可怕的后果。他受了法国”潜在文学工坊”（Oulipo）的影响，那批作家专门用限制条件逼出句子。整个游戏的文本分布在 750张卡牌里，靠概率拼成路径，有些是线性小巷，有些能横跨数百年，有些是完全随机的旷野。
配乐是 Disasterpeace 做的（Fez 的作曲），美术是 Mieko Murakami。
有一个设定从来没写进教程：卡牌上的人物会眨眼。你对他说”不”说得太多，他会紧张，眨眼的频率变快。
还有一条线埋得更深。国王死后会重生，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同一批人上来递同样的请求？
最早嫌它无聊的人，大多死在这一层之前。TapTap 上有人说”认真玩三十分钟就可以不用再玩”，底下有个人回他：”那么，请你等到恶魔最后一次来找你吧。信我，那时你绝对会感到这游戏的独一无二。”
阿利奥需要一个说法，于是有了魔鬼。国王几百年前把灵魂卖了，换来永远的权力，魔鬼把这份”永远”做成了循环：他每 666 年来一次，666 年、1332 年，最后一次是 1998 年，刚好三个 666。
在这中间，一位被称作”参议员”的贵妇告诉国王，解除契约唯一的办法，是让魔鬼去做一件他做不到的事。魔鬼如约到来，留下一个”临别礼物”：国王下一个说”是”的人会惨死。
这个诅咒用在谁身上，决定这一局的结局。用在那只一直跟着你的幽灵身上，魔鬼会告诉你，那幽灵就是你自己，然后把你送进地狱；用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你只是把循环又拖长了一轮；用在一个不死的骷髅身上，魔鬼发现自己杀不了已经死过的东西，只好放你走，临走前他会变回一条普通的狗，对它说一声”是”，契约就解除了。
接下来十年，《王权》从一个中世纪国王，长成了一个系列。
《王权：女王陛下》2017 年让你当王后，背景挪到文艺复兴，还添了魔法道具。《王权：权力的游戏》2018 年拿到 HBO 授权，你可以扮演瑟曦、琼恩·雪诺这些人，故事从梅丽珊卓的视角展开，还带着”凛冬”这套设定。《王权：星途》2020 年跑到太空，你是一支星际摇滚乐队的船长；《王权：三国》2022 年是 Netflix 独占，中文首发。
三国这一部值得多说两句。玩家从一个乞丐开始，往权谋的天梯上爬，最后当上十四个州里的一州之牧。但它第一次给系列加了战斗系统，用卡牌组一副武将阵容，回合制打，也第一次有了异步的 PvP。死了之后，游戏会把你踢回一个未来的模拟空间，一个戴着头显的人再把你送回过去，有点像《刺客信条》里那台机器。
最后一部是 2026 年 2 月的《王权：巫师》，和 CD Projekt RED 合作，你演丹德里恩。这个系列一直有个麻烦：主角会死，而杰洛特死一次就破坏整个世界观了。Nerial 的解法是，所有的事都是丹德里恩喝醉了唱的叙事歌谣。杰洛特死了，吟游诗人就说自己唱错了词，重新讲一遍。
为了让这个说法不踩雷，CD Projekt RED 把游戏里每一个场景都读过，”多个设定专家、编剧和制作人”逐条过目。开发组原本想让”草之试炼”造出一批新猎魔人，甚至让老角色复活，被对方否了：成群结队的僵尸猎魔人，被认为是走得太远。Nerial 自己管这款游戏叫”同人小说模拟器”，因为不用端着，一个严厉的猎魔人可能会拿银剑去换烤箱手套。
这个游戏有一个别的游戏很少给的东西：你会看着自己变坏。当时给《王权》写评测的 Rock Paper Shotgun 留下一句很准确的话：”头一两次，也许像我一样，你会是个理想主义者，努力做最好的事……我的道德良心在慢慢被侵蚀，注意力转向让盘子继续转。”
中文玩家这边，记忆也大多停在这一层。有人在 TapTap 写，一开始玩的时候”充满了热情，为了打倒恶魔不顾一切，功成名就之后，就再也没有动的欲望了”，最后剩下的是”我就是君王，制衡天下，保持那可笑的平衡”。
它当年确实是少数几款真正挤进主流讨论的手机游戏：2016 年拿了 Google Play 的年度最具创新游戏，Metacritic 上 iOS 版 87 分。中文玩家管它叫《王权》，在一些社区里，推荐帖的标题常写成”掌权之路，总有刁民想害朕”。
2026 年 8 月 11 日，《王权》满十岁。Devolver 那天发了公告，说全系列累计玩家超过 400万；Nerial 给初代推了一次免费的大型更新，一次加进去 190张新卡牌，配了新目标、新死法和隐藏结局。
51天后的 10 月 1 日，工作室关上了门。13 年，11 款已发售的游戏，到这里为止。
本文同步自微信公众号，查看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