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我们正处在游戏重制与高清复刻的狂潮中。从《幻想传说》的重制、《最终幻想 7》和《寂静岭 2》的高预算重制，到《上古卷轴 5》永无止境的重发版本，游戏行业正沉迷于挖掘自己的 “遗产”。我们甚至还看到了 “重制版的复刻版”—— 比如 2015 年的《生化危机高清重制版》，它本身就是 2002 年 NGC 版《生化危机》重制的跨平台复刻。
但现在，让我们换个场景想象：那是 1996 年，你正沉浸在周六夜晚的游戏时光里。当你终于在《艾尔登法环》中击败了米凯拉的锋刃玛莲妮亚，激动地从懒人沙发上跳起来，手里的思乐宝汽水洒了一地。你的心跳飞快，筋疲力尽，于是保存进度，关掉超级任天堂和电视。随着 CRT 显示器的光芒熄灭，你打开 Game Boy，玩起《星之卡比：遗忘之地》放松心情。
欢迎来到 “去现代化重制（Demake）”的时代。
原文：Game Informaer – The Age of Nostalgia
什么是 “去现代化重制”？
随着新主机世代不断推高画面表现力与技术上限，游戏正走出 “恐怖谷”，向着媲美好莱坞的风格化高度迈进。游戏行业痴迷于更大、更美、更快的体验。与此同时，无数步入中年的玩家，像他们父母在 2001 年重购黑胶唱片一样，正试图找回童年的怀旧感。
重制（Remake）是现代玩家重温经典的热门方式：它们把旧游戏翻新，用全新画面和升级引擎重新包装。而 “去现代化重制”，恰恰相反。
来自英国的卢克（网名 2bitcrook）解释道：“重制是把旧的变新，而去现代化重制是把新的变旧。” 他说，传统重制往往是大制作项目，核心问题是 “如果当年的开发者拥有无限资源、时间和技术，会做出什么样的游戏？” 而对制作 Game Boy 版去现代化重制的他来说，更有趣的问题是：“如果一款现代游戏穿越到只能显示 4 种颜色的掌机上，会是什么样子？”
最广为人知的官方去现代化重制案例，就是暴雪的《魔兽世界：经典版》。2019 年上线的《经典版》，让玩家回到了 2004 年的原版世界 —— 也一并复刻了当年 MMO 的所有繁琐设计，比如玩家们挤在一起探索世界的原始玩法。对老玩家来说，这是验证 “当年的游戏真的和记忆里一样棒” 的机会。
图：《魔兽世界：经典版》
“《经典版》的体验就像坐过山车，” 播客《Talk Nintendo》主播、《魔兽世界》老玩家凯西・吉布森说，“但整体来说，还是很愉快的。”他接着说，有趣的是，时隔多年再回头看这款老 MMO，会发现资料片和补丁对游戏设计的改变有多大。“很多人把原版和前两个资料片（2007 年《燃烧的远征》、2008 年《巫妖王之怒》）称为《魔兽世界》的黄金时代。每部资料片都为了让游戏更易上手，加入了新功能，但代价是社群氛围变淡了。”
玩家们一直呼吁回到那个 “黄金时代”，但这份热情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体验，又有多少是被美化的回忆？他们真的想回去吗？吉布森回忆，暴雪前总裁 J・艾伦・布拉克曾这样回应这个问题：“你以为你想回去，但你其实不想。” 不过《经典版》的成功反驳了这种悲观论调。根据 MMO Populations 的数据，它的总玩家数达到了 2700 万。“人们很容易觉得，对过去的向往只是因为‘滤镜’，但真正回去体验过之后，我发现并非如此。” 吉布森说。
但《经典版》只是 “去现代化重制” 概念的初级形态 —— 它只是复刻了一款曾真实存在过的游戏。而史克威尔艾尼克斯的《勇者斗恶龙 11：寻觅逝去的时光》则是更有趣的例子：它既是系列首次登陆 PS4 的 HD 高清作品，也推出了 3DS 版本 —— 带着掌机标志性的块状多边形、低分辨率纹理，还有超级任天堂风格的经典 JRPG 体验，这三种形态在一款游戏里同时存在。游戏最初在日本登陆 PS4 和任天堂 3DS 时，SE 为它制作了三个独立版本，每个版本都致敬了系列历史上的一个黄金时代，让玩家能用自己喜欢的画面风格体验故事。它既是重制，也是去现代化重制，还是一款全新游戏。《勇者斗恶龙》一直尊重自己的过去 —— 选择迭代而非彻底颠覆 —— 但系列里没有哪一作像 11 代这样，与历史对话得如此深入。
像《魔兽世界：经典版》和《勇者斗恶龙 11》这样的官方去现代化重制，无论是复活老游戏，还是给现代游戏做官方复古版本，在大厂中依然罕见。但随着玩家热情高涨，独立开发者和爱好者们开始自己动手，给现代游戏按下 “时光倒带键”，他们制作的游戏、概念图和预告视频正在社交媒体上掀起热潮。
图：64 Bits工作室的《质量效应》
粉丝主导的创作热潮
荷兰工作室 64 Bits 的尼尔・科珀和尼尔・比克斯，就以《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质量效应》《艾尔登法环》的去现代化重制视频闻名。科珀说，这类作品的吸引力主要来自怀旧。
去现代化重制有不同类型，各有各的魅力：
64 Bits 的作品全是预告视频 —— 画面细节丰富，但无法实际游玩；
2bitcrook 的 Game Boy 版去现代化重制，可以在真机上运行，提供半互动体验；
莉莉丝・瓦尔特的《血源诅咒》PS1 版，则目标是打造一款能玩、时长数小时的游戏，让它看起来就像 1999 年的作品。
瓦尔特一直想做游戏开发，平时一边做 VR 游戏的本职工作，一边用 Blender 和虚幻引擎做个人项目，其中最知名的就是 FromSoftware 这款现代经典游戏的低多边形重制。作为 2015 年 PS4 版《血源诅咒》的死忠粉，她一直好奇：如果游戏当年在初代 PlayStation 上发售，会是什么样子？她不仅想让它能玩，还想加入独特内容和新结局，让它能完美融入 90 年代末的动作 RPG 行列。
图：《血源诅咒》PS1 版
“我不只是重绘了画面，还重新设计了玩法，让它匹配老游戏的感觉，” 瓦尔特说，她简化了现代游戏里的生活质量功能，精简了战斗和探索系统，减少了角色动画 —— 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老技术限制里藏着的创意之美。
作为一名 40 多岁的玩家，我喜欢玩老游戏，不只是为了体验它们，更是为了带着 20 年的沉淀，理解它们对游戏历史的影响，还有那份直击心底的怀旧感。我怀念 CRT 显示器的光芒，怀念和朋友传阅《超级任天堂》新游戏的日子。
比克斯想把这种感觉 “装瓶”，让观众重温在客厅老式显像管电视上玩游戏的沉浸式氛围 —— 那种很多年轻玩家再也体会不到的感觉。所以 64 Bits 的《艾尔登法环》去现代化重制视频，特意模仿了老特丽珑电视上的 SFC 游戏效果，加入了扫描线和荧光粉光晕效果。“我甚至还记得那种味道，” 比克斯带着一丝怀念说，“静电的味道。”他没法复刻那种味道，也没法复刻电视旁汗毛竖起的触感，但剩下的部分都能还原，既能让老玩家找到当年的感觉，也能让年轻玩家看到，这几十年里游戏行业到底进步了多少。
瓦尔特、2bitcrook 和 64 Bits 的作品，为我们打开了一扇 “平行宇宙” 的窗口：在那个世界里，技术停滞不前，但开发者们仍在为熟悉的硬件突破创意的边界。
创作者如何选择目标游戏？
去现代化重制在网上流行已有多年，98Demake 等创作者早在 2017 年的《“如果〈最后生还者〉是 1998 年的游戏”》等视频中，就让这个概念火遍全网。如今，粉丝热情高涨，越来越多游戏被 “去现代化重制”—— 比如 64 Bits 的《纸片马里奥风格塞尔达合集》，还有 2bitcrook 的《星之卡比：遗忘之地》Game Boy 版。但面对海量游戏，创作者们如何选择目标？他们说，每次的选择都不太一样。
“灵感说来就来，就像晴天霹雳，”2bitcrook 说。他会突然有想法，然后在 Patreon 上发起投票，列出几个游戏选项让大家选。“把一款去现代化重制的命运交给别人决定，这种感觉很刺激，” 他说，但也承认自己会悄悄 “控票”，只放自己真正看好的点子。
图：2bitcrook的一些重制游戏
瓦尔特则一直痴迷于初代 PlayStation 的画面风格，而《血源诅咒》对她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 它那种 “少一点保姆式指引” 的感觉，和老游戏不谋而合。“魂系游戏本身就带着老派设计的味道，” 她说，“比如战斗里别扭的锁定机制、少得可怜的语音片段、到处找钥匙开上锁的门，这些元素天然适配复古风格。”
同样，64 Bits 团队的选择则结合了个人喜好和尝试新美术风格的想法。他们为《艾尔登法环》选择超级任天堂平台，就是为了给作品集加入像素艺术作品。他们一直是 SFC 上《超时空之钥》这类动作 JRPG 的粉丝，这款史克威尔在日欧发行的游戏，成了他们制作《艾尔登法环》重制的模板。科珀一开始想做《塞尔达传说：众神的三角力量》风格的版本：“我想把它做得可爱一点，” 他说，“但讨论后，我们决定走更 gritty（粗粝暗黑）的路线。”“它得是一款基于黑暗题材的去现代化重制，” 比克斯说，“《时空勇士》不仅提供了这种暗黑基调，还为视频里的战斗提供了更流畅的基础。我们想让它的动作行云流水，玩家可以全方向移动、躲避怪物，尤其是考虑到《艾尔登法环》里那些巨型 Boss。”
创作工具：无需专业设备，人人可上手
制作去现代化重制，你不需要古董 Net Yaroze 开发套件，也不用超级任天堂开发机。我们采访的创作者们，用的工具从 Photoshop、After Effects，到 Unity、画图工具、GB Studio（一款专为制作 Game Boy 游戏设计的友好工具）和虚幻引擎都有 —— 很多工具和制作现代游戏用的完全一样。
对 2bitcrook 来说，流程的第一步是 “把原版游戏好好玩上一大段”，或者 “看 Let’s Play 实况 —— 这可是现代游戏设计最宝贵的资源之一！” 他会收集参考素材，如果能找到游戏总监或美术的原始设计笔记，就像中了奖一样。“我会试着抓住游戏的‘灵魂’，” 他说，希望还原创作者的原始意图，以及游戏和玩家之间形成的独特羁绊，“这是为了对得起原作。”
而 64 Bits 的作品全是视频 —— 就像失传复古游戏的宣传短片，所以他们根本不用游戏开发工具，只靠 Photoshop 和 After Effects 制作素材、做动画。瓦尔特则用现代开发者熟悉的工具链：在 Blender 里建模，参考《血源诅咒》的游戏内素材，在 Photoshop 里为低多边形世界制作像素纹理，最后用虚幻引擎 4 完成编程。
未来：复古浪潮的潜力与版权隐忧
去现代化重制的核心是从过去汲取灵感，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光明的未来。Game Boy Studio、Blender 这类免费开源工具，让当年受老主机启发长大的创作者和粉丝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接触到游戏开发。
“我觉得这个趋势正在流行，一方面是 Game Boy 爱好者们用上了 Game Boy Studio，另一方面是低多边形风格的复古热潮，”2bitcrook 说，他称赞瓦尔特的《血源诅咒》PSX 版 “既还原原作，又精彩绝伦”。他承认，自己梦想着有一天大厂能看到复古体验的市场潜力，但也坦言这目前还只是个梦。“重制和重启是合理的方向，” 他说，“但如果他们愿意把 IP 交给爱好者开发者做去现代化重制，让大家不用从零开始做游戏，也能练手……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随着电子游戏不断成熟，它会拥有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受尊重的遗产。《魔兽世界：经典版》和《勇者斗恶龙 11 S：寻觅逝去的时光》等作品，证明了官方高预算去现代化重制的市场空间，再加上粉丝们日益高涨的热情，我们似乎才刚刚触碰到这股浪潮的潜力。Patreon 这类创作者直接收款平台和开源工具的出现，让瓦尔特、2bitcrook 和 64 Bits 这类草根创作者，得以蓬勃发展 —— 这在十年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戴上你的 “玫瑰色滤镜”，穿上霓虹运动服，按下 CRT 电视的电源键吧，这段旅程才刚刚开始。
附：版权问题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尤其是任天堂以用 DMCA（数字千年版权法）下架粉丝自制 YouTube 内容而闻名。这些创作者如何在尊重版权和合理使用之间找到平衡？
“我们的《大侦探皮卡丘 Noir》视频，就被宝可梦公司以版权问题下架过，”64 Bits 的尼尔・比克斯说，“那可是我们做了九个月的作品，当时心都碎了。不过幸运的是，我们申诉成功，一个月后视频恢复了。”
64 Bits 的基本做法很简单：“我们不把它做成可玩游戏，只是一段假装成游戏的视频。” 通过采用不同形式和独特美术风格，同时避免使用商标 Logo 和具体游戏名称，他们游走在粉丝致敬和法律争议侵权的边缘。比克斯说，除了任天堂和宝可梦之外，很多游戏开发者反而会为这种对自己作品的致敬感到高兴。“比如圣莫尼卡工作室和总监科里・巴洛格，就发推特夸我们的《战神》PS1 版去现代化重制超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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