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21 日，BioWare 在社交账号上发出了最后一份公告。
公告不长，开篇先讲三十一年来，这间工作室不只是一个开发团队，更是讲故事的人、开发者和玩家共同的家。紧接着列了六个名字：《博德之门》《无冬之夜》《星球大战：旧共和国武士》《龙腾世纪》《质量效应》《圣歌》。再往下是一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宣告：BioWare 即将关闭，下一部《质量效应》的早期开发也到此为止。末尾补了一句：写下这些字并不容易。
同一天，彭博社拿到了母公司 EA 的内部信。信里说，过去几个月公司 “认真审视了自己的业务”，决定终止《质量效应》新作的早期开发，“这意味着我们要关闭这间工作室和我们在埃德蒙顿的办公空间”。全公司裁员 400 人，占员工总数的 3%，其中约 50 人来自 BioWare。
三十一年，从三个人的地下室起步，扩张到六百人的团队，再收缩到最后五十人。这五十人里，有一位在公司待了十七年的老员工 Michael Gamble——《质量效应 2》《3》《仙女座》《圣歌》《影障守护者》的开发名单里都有他，也是这次被取消项目的总监。他转发了公告，先替团队谋出路：这支由老将组成的队伍里全是人才，有岗位空缺请发给我，我亲自为每一个人担保。
然后补了句自嘲：至少《GTA6》发售的时候，我不用请假了。
从地下室的医疗软件，到 CRPG 的拯救者
1994 年，三个在阿尔伯塔大学医学院认识的人，还在做医学教学软件。 Ray Muzyka 和 Greg Zeschuk 是家庭医学住院医师，Augustine Yip 有美术功底。前两个成品是《酸碱平衡模拟器》《胃肠病人模拟器》，听起来和游戏毫无关系。
三人上学时都是重度玩家，按他们自己的话说，加起来玩遍了当时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电脑游戏。Zeschuk 后来回忆，那时候根本没想过 “做游戏” 是份正经职业 ——“我们是从埃德蒙顿来的，加拿大没有这种公司”。
1995 年 2 月 1 日，公司正式注册。办公地点就在 Zeschuk 家地下室的小房间里，三人各出十万加元，凑了三十万启动资金。 名字叫BioWare：一半是 biology（生物），一半是 software（软件），留足了后路。放在 1995 年的黄页上，绝对没人会猜到这家公司以后会做太空歌剧。
第一款游戏是机甲模拟题材的《破碎钢铁》。他们做了技术演示，寄给十家发行商，七家回了信，最后签下了《辐射》前两部的发行商 Interplay，对方给了一份多作合约。
《破碎钢铁》1996 年 10 月发售，卖得不温不火。真正改变命运的第二款作品，本来不叫后来的名字。 他们做了一个 RPG 技术演示，项目名叫《Battleground: Infinity》。Interplay 手里刚好握着《龙与地下城》的改编授权，看了演示后提议：不如用这套引擎做 D&D。
于是有了《博德之门》。开发做了三年，这三年里三个创始人还在全职当医生。Muzyka 在阿尔伯塔乡下的急诊室值过很多夜班，他说那活儿很难很累，但也很好玩。 1998 年 12 月游戏发售，最终卖了两百多万份。在当年这是天文数字 —— 那时整个行业都觉得 CRPG（电脑角色扮演游戏）已经死透了，是《博德之门》把这个品类从地上拽了起来。这套 Infinity 引擎后来还撑起了《异域镇魂曲》。
2000 年的《博德之门 2》往前迈了一大步：队友有了自己的脾气，会因为你的选择违背立场而翻脸走人，会和你谈感情，麻烦又真实。2000 年的游戏里，同伴大多是 “挂在主角身上的背包”，这种设计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
2002 年的《无冬之夜》不止是一款游戏。它自带一整套完整的编辑器，玩家可以自己搭地图、写剧情、开服务器。五百多万份销量里，相当一部分人买它不是为了通关，是为了在里面创造内容。这批人后来散落到整个行业，有人成了资深开发者，有人把制作模组做成了职业。一间加拿大公司，用一个工具箱，给全世界 RPG 养了一代人。
2003 年的《星球大战：旧共和国武士》是另一种突破。 在那之前，星战游戏做过太空狗斗、射击、动作冒险，唯独没做好 “对话与选择”。这是第一次有人让星战里的对话和光剑一样重要，让队友真的会和你吵架，让你做的每个决定都记在一笔看不见的账上。游戏里的核心反转，当年保密到什么程度？很多参与开发的员工，都是在成品里第一次看到剧情。
2005 年他们做了《翡翠帝国》，一个完全原创的武侠世界观。商业上不算成功，却是这家公司少有的任性：不靠任何现成 IP，自己从零造一个宇宙。
被收购，与 “魔法” 的两面
2007 年 11 月，《质量效应》发售。 它给整个 RPG 行业留下了一个沿用至今的设计：对话轮。你不用读完一整句话再做选择，你选的是语气和方向，剩下的由角色自然地说出来。这个界面后来被无数游戏抄走，抄到今天，没多少人还记得是谁首创的。
也是 2007 年，EA 宣布收购 BioWare 的母公司，2008 年初交易完成，一同被打包的还有加州的 Pandemic 工作室。当时的说法是强强联合：BioWare 拿到更大的预算和全球发行资源，代价是从此要向上市公司的财报负责。
2009 年的《龙腾世纪：起源》，是他们最 “老派” 的一款作品。开局有六种出身：城市精灵、野精灵、矮人贵族、矮人平民、人类贵族、法师，选哪一种，整个世界对你的态度都会随之改变。在当年的 3A 游戏里这几乎是奢侈的浪费 —— 大部分玩家只会玩到其中一种。
2010 年的《质量效应 2》，把 “选择的重量” 推到了极致。最终一战前，你要安排每个人的任务，如果你没处理好队伍的关系和装备，全队会在那一战里全灭，主角自己也会死。这个结局不是游戏结束，它会被完整带进第三代的存档里。 这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后来给自己挖的最深的坑。为了这个承诺，玩家的存档要跨三代主机、跨五年、跨三次引擎迭代，一路完整地带下去。
2011 到 2012 年，短短十八个月里挤了三件事，成了 BioWare 由盛转衰的拐点。 第一件是《龙腾世纪 2》。它原本是个体量不大的资料片，内部代号《出埃及记》，讲一场对科克沃城的远征。EA 要的是完整续作，给的开发时间只有十四个月 —— 而《起源》整整做了五年。 最后玩家看到的，是同一个洞穴、同一个仓库、同一条后巷被反复复用了二十几遍。主笔 David Gaider 早在 2006 年就提醒过团队 “测两次，剪一次”，结果连测一次的时间都没有。有开发者后来说，他们交出去的是 “游戏的第一版草稿”。
第二件是网游《星球大战：旧共和国》。这是 BioWare 第一次做 MMO，开发六年，据《纽约时报》估算花了一到两亿美元，是当时全世界最贵的游戏。二十多万句配音，被吉尼斯认证为 “史上最大规模的娱乐配音项目”。上线三天就突破百万订阅，是史上增长最快的网游。 一年之后，它被迫转为免费加内购模式。
第三件是 2012 年 3 月的《质量效应 3》。首发 24 小时卖了 89 万份，首月出货 350 万。然后玩家玩到了结局。 三个结局，红、蓝、绿，除了最终炸开的颜色不一样，核心内容几乎没有区别。而这部游戏卖了三年的核心卖点，正是 “你的选择会决定整个银河的结局”。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游戏史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玩家发起了 “重夺质量效应” 运动，不给公司寄恐吓信，反而给儿童慈善机构 Child’s Play 捐款，用捐款额给 BioWare 施压，两周筹了八万美元。慈善机构觉得这笔钱用途说不清，要求关掉募捐页面，还有人要求退款。 组织者换了方式，凑了一千美元，让埃德蒙顿当地的烘焙店做了四百个纸杯蛋糕，送到 BioWare 办公室。糖霜是红、蓝、绿三色，味道全是香草。他们说，要用 “甜的方式” 表达不满，也证明大家还爱这些游戏。
当时在 BioWare 做系统程序的 Mark Jaskiewicz 后来在纪录片里说，纸杯蛋糕最让人难受的地方，是它变成了现实世界的东西。在那之前，你只是片尾字幕里几百个名字中的一个，不用抬头。现在有人往你每天上班的地方寄东西。
同期还有人向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商业改进局投诉虚假宣传，英国广告标准局也收到了投诉，最后裁定不构成误导，理由是三个结局 “在主题上截然不同”。2012 年 6 月，BioWare 免费发布《扩展剪辑》，把结局补长了一点，核心设定没有改。
2012 年 9 月 18 日，Ray Muzyka 和 Greg Zeschuk 宣布退休，同时彻底退出游戏行业。 Muzyka 在信里说，决定是 2012 年 4 月初做的，他给了 EA 六个月的交接期。Zeschuk 写得更直白： “我到了一个自己没预料到的位置：我对这家公司、对这些游戏、对创作这件事的挑战，已经没有当初那种热情了。” 一个去做社会影响力投资，一个去拍精酿啤酒的网络访谈节目。Zeschuk 在信的结尾说，换作以前管着《旧共和国》的时候，他会说一句 “愿原力与你同在”，但现在这话不适用了，只能说一句谢谢。 他写这封信那天，距离《旧共和国》正式转为免费模式，还有两个月。
“BioWare 魔法” 的代价
2014 年 11 月，《龙腾世纪：审判》发售，拿下当年 TGA 的年度游戏。 这是这家公司最后一次站到行业的顶峰。当时接手工作室的 Aaryn Flynn 在创始人离开时说过，BioWare 是 “照着能长久来造的”，两位创始人知道退休总有一天会来，所以培养了一批能接住这套标准和文化的人。
在 BioWare 内部，一直有个词叫“BioWare 魔法”。 意思是：不管一个项目前面几年乱成什么样，到了最后几个月，一切都会自己收拢，游戏总能成形。这话不是讽刺，是一套真实运行了很多年的工作方法。它在《质量效应》三部曲应验过，在《龙腾世纪：起源》应验过，在《审判》上也应验过。
直到 2019 年，彭博社的 Jason Schreier 写了一篇关于《圣歌》的深度调查，采访了十九位在职和离职员工，第一次把这个词摊到了台面上，也第一次把它的代价写得清清楚楚。 有开发者说，他们管一种状态叫 “压力伤亡”：一个人精神状态崩了，医生开证明，一两个月不来上班，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再也没回来。“我在《仙女座》和《圣歌》上经历的压力伤亡，数都数不过来。” 有人会找一间没人的会议室，关上门，哭一场。还有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话： “抑郁和焦虑在 BioWare 是一种流行病。”
那篇报道出来后，BioWare 发了篇博客回应。没有否认具体的指控，只说 “创作过程常常是艰难的”，以及不希望有人把矛头对准具体的团队成员。
十八个月的死循环
2017 年 3 月的《质量效应：仙女座》，纸面开发周期是五年。 前三年半，团队在试一个大胆的方向：程序生成几百个可探索星球。有开发者形容，那是 “有 BioWare 画面和剧情的《无人深空》”。这个方向撑到 2015 年底，撑不下去了 —— 不好玩，引擎也扛不住。方案被整体推翻，团队回头手工制作星球。 也就是说，玩家最后玩到的那款游戏，绝大部分内容是最后十八个月赶出来的（这个项目主要由蒙特利尔分部承担，埃德蒙顿的主力当时在做《圣歌》）。二十来人的动画组撑一部 3A 大作，游戏发售后，角色僵硬的面部表情被做成了无数梗图。
2019 年 2 月的《圣歌》，情况更极端。 项目代号 Dylan，Casey Hudson 的说法是，要做 “游戏界的鲍勃・迪伦”—— 一款很多年后还会被人提起的作品。项目从 2012 年就启动了，到 2019 年发售，一共七年。真正进入全面生产阶段，是最后十八个月。游戏的正式名字，是 2017 年 E3 发布会前几天，才从候选名单里临时挑出来的。 它拿到了 Metacritic 55 分，是这家公司成立以来的最低分。
2020 年底，Casey Hudson 和 Mark Darrah 一同离开 BioWare。2021 年 2 月，《圣歌》的重做计划正式取消。2026 年 1 月 12 日，它的服务器永久关闭。因为是纯在线游戏，从那天起，哪怕是当年花全价买过游戏的人，也再也玩不了了。
2024 年 10 月 31 日，《龙腾世纪：影障守护者》发售。 这款游戏的开发历程，可以一路追溯到 2014 年。最早的项目叫 Joplin，体量不大，讲一个发生在特文特的盗窃故事，是《审判》世界观的延续。2017 年 10 月，Joplin 被取消，人员全部调去支援《圣歌》。创意总监 Mike Laidlaw 不接受这个转向，选择了离职。据后来的报道，他走的那天晚上，同事们拿出威士忌，一群人在会议室坐到很晚。
项目很快重启，代号 Morrison，这次定位是服务型游戏，用的是《圣歌》的代码和工具。为了配合联机玩法，砍掉了战术暂停，重要角色不能死，任务设计成可重复刷的副本。公司内部有人开玩笑，说他们在做 “有龙的《圣歌》”。
2020 年底新管理层上任，Morrison 又被改回单人游戏。但这一次，EA 只给了十八个月的开发时间。对一个已经推翻两次、连底层代码都是现成项目改出来的作品，十八个月能做什么？ 2022 年底的内部测试里，很多人提了同一个意见：这游戏缺少有意义的选择，缺少道德上的复杂性。而那些，恰恰是这家公司做了三十年的立身之本。2023 年，《质量效应》团队被整体调过来帮忙收尾。 游戏发售后媒体评分不差。2025 年 1 月，EA 公布玩家数大约一百五十万，大概是预期的一半。
没有下一个十八个月了
2026 年 8 月 4 日，EA 完成了一笔 550 亿美元的杠杆收购，买方是沙特公共投资基金、银湖资本和 Affinity Partners。公司从纳斯达克退市，背上约 180 亿美元债务，一年光利息就差不多 18 亿。为了这笔交易，EA 向投资人承诺，每年削减 7 亿美元成本。
七十八天后，BioWare 关门。
有人把这个结局全算在 EA 头上，也有人全算在 BioWare 自己头上。两边都找得到证据。EA 确实把这家公司推进了它不擅长的方向，用统一的引擎、统一的服务型游戏模板要求所有工作室，还曾在《圣歌》出问题时，把引擎工程师优先派去支援《FIFA》。而 BioWare 也确实在每一次还能及时收手的时候，选择了继续赌最后那几个月的 “魔法”。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那个反复出现的数字：十八个月。 《仙女座》是十八个月，《圣歌》是十八个月，《影障守护者》是十八个月。三个项目横跨九年，出自三拨不同的管理层，用的是同一个办法：前面几年慢慢试方向，最后一年半拼死赶工。 这个办法成功过。成功的那几次，做出来的是《质量效应 2》和《龙腾世纪：审判》。它开始不灵的那一次，做出来的是《仙女座》。它彻底失灵的那一次，做出来的是《圣歌》。 第四次，没有人再给它十八个月了。
公告发出第二天，Reddit 的《质量效应》版块出现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 片头一行字：以下是小团队用引擎里的前期资产拍摄的素材。画面里是一个间谍故事，发生在收割者战争之后的银河，主角是前联盟军人，做的是在冲突爆发前把危机按下去的工作。夜店，质量中继器，一场背叛，最后出场的是苍老了很多的 Liara。结尾打出片名：《质量效应：宇宙》。
据 IGN 报道，这段片子是去年制作的，用途是说服 EA 高层通过这个项目，本来没打算让玩家看到。彭博社的 Schreier 和 IGN 都确认了它的真实性，EA 和 BioWare 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论坛版主说他们没法独立核实，但相信是真的，理由是 “没有明显的生成式 AI 痕迹”，而且明确表示不会追查上传者是谁，免得连累前员工。 上传它的人，已经不在这家公司了。
2019 年，BioWare 从卡尔加里小径搬到埃德蒙顿市中心 Epcor 大楼的三层，七万五千平方英尺，有自己的动捕棚和街机厅。当时本地媒体去拍过，说那是加拿大中部城市能拿得出的、最像样的游戏工作室。 前高级编剧 Ben Gelinas 在那里工作过，后来写了本书叫《BioWare：二十五年游戏开发的故事与秘密》。关门那天他在加拿大广播公司的节目里说，他从来没想过 BioWare 会真的这样结束。 它看起来就像这座城市里一个会永远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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