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一篇关于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的报道刷屏网络。报道的主角是一个叫素伶的女孩,北京一所师范学校的音乐学大三学生。
2026年3月15日,她的男朋友虚空照常开车送她去给学生上钢琴课。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她会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和二姨妈,以”配合表弟调查”的名义,强行绑架到河南三门峡的一所封闭戒网瘾机构。
11天后(3月25日),她被家人从位于河南省三门峡市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接出,随即被带往另一所同类戒网瘾机构但被拒收,最终被送到山西运城的表哥家。在表哥家,她趁家人不备锁在卫生间内,主动拨通男友的视频电话并发送定位求救。
素伶向记者和律师完整详细地讲述了这11天的遭遇:被强行拖行、眼镜被扯掉、裙子被撕破、被教官踹倒体罚、11天未洗澡、被逼迫录制辱骂男友并分手的视频。
据报道,励萱教育的官方收费标准为半年26800元、一年36800元,吃住全包。她的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音乐老师。这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家庭,花了这笔钱,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一个封闭管理、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地方,核心原因是她交往了父母不认可的男友(父母认为男友离异、无北京户口、家庭背景不符合要求),父母认为她”不听话”、被”PUA”。
这不是一个极端的个案。
2025年,多家媒体报道了多起戒网瘾学校虐待儿童致死事件:2025年4月济南雅博戒网瘾学校13岁学生被窒息身亡,2025年3月湖南株洲启航学校14岁学生被殴打致挤压综合征死亡。
这些悲剧并不孤立存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年产值超过700亿元的灰色产业。
一、一条被算法喂养的食物链
新华网在2025年8月的一篇调查报道中援引统计数据,给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数字:戒网瘾产业链的年产值已经超过700亿元。这个数字包括了戒网瘾学校、线下训练营、线上卖课、直播打赏,以及那些在短视频平台上靠”反游戏”内容吃饭的博主们。
整条产业链的结构并不复杂。
上游是一批”反游戏博主”和”家庭教育专家”。他们通过”开局一张图后面全靠编”的营销话术传播游戏危害的”证据”,有人在直播中指着屏幕厉声质问一个孩子:”你一天玩几个小时的游戏?”孩子低着头不敢说话,旁边站着孩子的父母。这套剧本在抖音上被反复使用,播放量动辄数万。
2025年多家媒体证实:反游戏博主通过制造焦虑引流,然后推销高价课程和训练营。课程费用从数百元到数万元不等,部分”一对一特训”收费高达12万元。确实存在博主同时使用”游戏有害”和”游戏有益”两种对立话术吸引流量的现象。
看似对立的两套话术,服务于同一个目标:让家长停不下来。
中游是戒网瘾学校和封闭特训机构。据《中国新闻周刊》2025年11月的报道,一个标准的戒网瘾机构,每月学费动辄数千至数万元,课程内容包含封闭管理、暴力规训、洗脑课程。据该周刊调查,该产业的数个环节中,有网校在前端引流,有”家庭教育”类网红的演讲在线下造势,最终指向每月数万元的封闭训练营。
下游是那些无法被满足的家长。
多位心理咨询师在2025年的采访中表示:大部分将孩子送入戒网瘾机构的家长,本质上是在逃避家庭教育的责任,游戏成为了他们甩锅的完美对象。自己明明很用力管孩子,但就是管不住。
游戏成了一个完美的甩锅对象。
“网瘾”这个词,准确地击中了家长的这个软肋。
二、算法不关心对错,只关心你停不下来
整条食物链最荒诞的地方,在于它的驱动力不是真相,而是流量。
现代的推荐算法不关心谁对谁错。它只关心用户是否停不下来。当一个焦虑的家长刷到”游戏正在毁掉你的孩子”的视频并完整看完,系统会认为这条内容成功地制造了情绪波动,于是推送更多同类内容。当家长看完这类内容开始感到恐惧,系统又会给他推送另一条视频:”家长千万不要阻止孩子玩游戏了,这些游戏有益”。
对立的观点被算法精准配对,同时推送。
效果是:家长被夹在两股力量中间,一边是”不戒网瘾孩子就毁了”,另一边是”不让孩子玩游戏你就是在害他”。两边的内容互相强化极端性:反游戏博主越渲染游戏的危害,就越有家长愿意相信戒网瘾的必要;游戏有益论越泛滥,就越让那些感到无力的家长更激烈地倒向另一边。
对立产生争论,争论产生互动,互动产生流量。两端的内容创作者,都在同一块700亿的蛋糕里分走了一块。
整套社交网络系统在持续生产焦虑。
多家媒体证实,未成年人使用家长账号绕过防沉迷系统是普遍现象。而这种家长对孩子监管的无力感,恰好是整条产业链最原始的燃料。
三、这个产业有它的时间线
要理解今天为什么还存在,需要往回看。
2006年前后,山东临沂第四人民医院精神科医生杨永信开始用一种被他称为”心理+药物+物理”的综合疗法治疗”网瘾”,其中最具争议的是被称为”13号治疗室”的电击治疗手段。
2016年8月,一篇超过十万阅读量的文章《杨永信,一个恶魔还在逍遥法外》将他重新拉回公众视野。文章发表后,临沂四院发布通知称杨永信在媒体会上表示”愿意停止使用某些物理治疗手段”。但实际上,在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杨永信依然在该院坐诊。
社交网络上,一些自称”盟友”家长的声音或许不应该被选择性忽视。他们声称不要把杨永信和网戒中心丑化为恶魔,称杨永信为”杨叔”,认为他”拯救了成千上万的孩子”。
这个辩护的声音在2016年确实存在,而且并不罕见。
2019年,临沂四院最终关闭。杨永信的”13号治疗室”成为历史。触乐在2019年2月实地探访临沂四院,记录下了医院关闭后的状态:大门紧锁,招牌已拆人去楼空。
但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
触乐2023年追踪采访当年送孩子进临沂四院的家长,有家长说”他(孩子)在那里的时候我是放心的”。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把孩子交给机构,比自己面对孩子要容易。
这种心理从2006年到2026年,没有变过。
临沂四院关闭之后,戒网瘾产业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形式,重新生长出来。那些曾经在临沂四院门口排队等待入学的家长们,有的找到了新的机构,有的建起了微信群,在群里继续分享”哪家机构有效”。
产业链的形态变了,但需求一直在。
四、戒不掉的不是网瘾,是家长的逃避
2025年4月17日,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发布了《国民心理健康蓝皮书(2023-2024)》。报告被《人民日报》在内的多家媒体引用:我国青少年抑郁症状检出率在15%至25%之间,为心理健康高风险群体。
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检出率在上升。
但把”网瘾”等同于心理问题,进而用封闭训练来解决,这是另一回事。
大量亲历者的采访证实:被送入戒网瘾机构的经历会给孩子造成长期的心理创伤,很多人十几年后仍无法走出阴影。
这些孩子并不只是在”接受治疗”。他们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而这种改变不一定是家长期待的”变好”。
但家长在把孩子送进去的那一刻,并不真的在意这个。
一个孩子成绩下滑、不愿交流、沉迷手机,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解法,没有三十天见效的药,也没有数万元可以买到的特效服务。但”戒网瘾”给出了一个足够简单粗暴的承诺:把孩子送进去,出来就好了。
这个承诺满足了家长最核心的需求。
这就是答案。
据《中国新闻周刊》2025年11月的报道,反游戏产业分多个环节:有网校在抖音平台长期活跃,以新型”戒网瘾”学校和”家庭教育”类网红为主,其支撑的产业年营收超700亿元。这些机构通过贩卖焦虑、夸大”网瘾”的危害来盈利。
一个年产值超过700亿的产业,就这样建在了家长的逃避之上。
五、算法放大了一切,然后袖手旁观
整个系统里,每一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发”游戏有害”视频的博主觉得自己在拯救下一代。发”游戏有益”视频的博主觉得自己在对抗道德绑架。那些把孩子送进戒网瘾学校的父母,觉得自己在做一个艰难但必要的决定。戒网瘾学校觉得自己在帮助家庭修复关系。
平台在中间,什么都没做,又什么都做了。它只是把内容推给最需要被刺激的那个人,然后收走广告费。
素伶在励萱教育的11天里从未放弃自救,她尝试过逃跑、动员同学帮忙传递消息、主动配合学校以降低警惕等多种方式。最终在被转移到运城表哥家后,抓住机会发出了求救信号。
但她记住了那个可以发出信号的时刻。
那些没有成功发出信号的孩子呢?
写在最后
素伶的遭遇,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家庭矛盾,而是一场被焦虑、流量、灰色产业共同裹挟的悲剧。
太多家长习惯性用“为你好”掩盖控制,用“矫正叛逆”逃避陪伴,用昂贵的特训机构代替耐心的沟通。他们以为花钱就能治好孩子的“问题”,却不知道,真正需要被治愈的,从来不是孩子,而是错位的家庭教育和泛滥的育儿焦虑。
700亿的灰色产业链,吃的是无数家庭的迷茫,毁掉的是无数孩子的青春与人生。没有任何封闭特训、暴力规训能根治青少年的成长问题,唯有理解、尊重、沟通与陪伴,才是家庭教育唯一的解药。
本文数据来源:新华网《”戒网瘾”机构,能拯救网瘾少年吗?》(2025年8月14日);游戏工委《2025年中国游戏产业未成年人保护进展报告》(2025年12月);《人民日报》引用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国民心理健康蓝皮书(2023-2024)》(2025年11月14日);《南方人物周刊》《失控的爱》(2026年5月26日);17173《高喊”游戏就是电子鸦片”的反游戏产业,到底害了多少人》(2025年9月13日);36氪《装睡的家长,钻进”反游戏”里》(2025年5月21日);触乐《临沂没有网瘾中心》(2019年2月25日);触乐《被杨永信拯救的家长们》(2023年5月12日);腾讯新闻《开网店却被父母送进网戒中心遭电击,如今他拉黑父母》(2024年5月24日);《封面新闻》《”反游戏”生意火爆背后,缺位的家庭教育才是症结》(2025年7月28日);《中国新闻周刊》《沉迷成瘾+焦虑担忧催生灰色产业》(2025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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